香港的黄牛党近期遭遇了强劲的对手。
最近,韩国组合BTS的“BTS WORLD TOUR 'ARIRANG'”世界巡回演唱会在香港举办,连续三日的门票发售在几分钟内便告罄,但二级市场上却充斥着大量门票,部分票价甚至被炒至原价的23倍。
本应是粉丝“Army”的盛会,却演变成了粉丝们联合维权、抵制和举报黄牛的混乱局面。粉丝自发统计的数据显示,无论是在优先购票还是公开售票阶段,粉丝们几乎都未能成功购得门票。
因此,来自中国内地、香港、澳门和台湾地区的BTS粉丝已三次联合发起“BTS香港快达维权”行动,使用中、英、韩三种语言向艺人所属经纪公司HYBE、香港票务平台快达票以及Live Nation,公开投诉黄牛囤积居奇、高价倒卖甚至诈骗的乱象。
然而,截至目前,此次维权行动尚未收到任何回应。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泰国站和新加坡站已经对黄牛的猖獗行为采取了制裁措施,例如泰国国会公开受理了粉丝的维权事件,主办方也宣布将重新发售泰国站的门票,并取消了不合规的门票。
但对于香港的音乐爱好者来说,这样的情况并不陌生。从五月天、周杰伦,到The Weeknd、权志龙,再到如今的BTS,“粉丝抢不到票、黄牛泛滥”似乎已成为香港演唱会市场的常态。
这次,BTS的粉丝们将矛头指向了更深层次的问题:那些原本应属于普通观众的门票,究竟流向了何方?
01 硝烟弥漫的“粉丝与黄牛之战”
时至今日,这场无声的“粉丝与黄牛之战”依然火药味十足。
据港媒6月16日报道,香港消费者委员会自上周以来持续收到来自香港及内地的消费者投诉。大量粉丝自发收集证据,联合向香港相关监管机构、主办方及艺人方提交维权声明,并呼吁集体抵制黄牛票。
BTS此次香港演唱会定于明年3月举行,连演三场。由于缺乏内地场次,香港站成为大量内地粉丝的首选。据悉,售票分三轮进行:6月9日,Weverse注册的“ARMY MEMBERSHIP”会员可在快达票网站优先购票;6月10日,Trip.com(携程国际版)、Live Nation进行优先分票;6月11日为快达票网站的正式公开售票。
然而,令粉丝们感到困惑的是,经过三轮抢票,快达票和Live Nation的网站均出现系统崩溃、排队数小时无果的情况。即便是会员优先购,也未能正常购票。更甚者,不少粉丝在社交平台发帖称,尽管手速够快,但支付时却弹出要求输入长达50多位的“专属购票密码”的提示,这进一步加剧了外界对票源去向的质疑。
令人费解的是,在售票开始不到一分钟,大量黄牛便已在境内外社交平台公开列出票价并接受预订,溢价一度高达23倍。根据粉丝的自发统计,截至6月16日,粉丝成功购票的几率不到两成。
因此,一场大规模的粉丝维权行动迅速展开。
来自香港、内地等地的粉丝群体质疑快达票和Live Nation将演唱会门票预留给黄牛,并向港府发送了维权邮件。他们不仅要求彻查售票后台数据、识别并作废机器人账号、释放被黄牛囤积的订单,还呼吁升级购票风控系统,强制实施实名制、人脸识别、限购以及反爬虫拦截机制,并敦促政府监督主办方和平台严厉打击黄牛。
值得注意的是,携程国际版上销售的捆绑酒店、香港迪士尼等组合套餐(售价超过6000元人民币)的购票成功率反而相当高。此外,根据港媒报道,少数在快达票、Live Nation抢到门票的粉丝声称使用了非内地、港澳台地区的VPN。
对此,快达票在6月11日和12日两次发布公告,表示系统“一视同仁”,并未区分网络地域。对于“专属购票密码”的疑问,快达票解释称高度重视,正积极跟进,并邀请用户提供详细信息。
值得关注的是,随着BTS演唱会维权事件的发酵,港媒在报道中也提及,除了内部票源流入黄牛市场的嫌疑外,AI模仿真人购票技术以及阿里云限制香港IP购票的说法也成为猜测的原因。
目前来看,此次BTS粉丝的抵制行动已初见成效,黄牛票价被迫回落至5倍至13倍之间。面对粉丝的抵制,有黄牛透露,据估计整个炒卖市场投入了超过一亿资金,获得了15万张门票,目前资金回笼压力巨大。
值得注意的是,2019年BTS香港站也曾上演类似情况——系统崩溃、优先购票失灵、粉丝购票率极低,黄牛照旧“兴风作浪”。港媒直言:这不过是一场“围炉分票”的游戏。
六年过去,舞台变了,规则却几乎没有改变。
02 香港为何成为黄牛的天堂?
事实上,港澳台地区演唱会黄牛猖獗已成常态,The Weeknd、五月天、周杰伦等知名艺人都未能幸免。香港尤其严重,其背后是一套高度成熟的灰色产业链。
就在5月21日,The Weeknd定于10月在香港举办的演唱会开票,快达票网站上的5万张门票瞬间售罄,黄牛随即开始高价倒卖。此事再次引发乐迷的众怒,甚至有人将怒火发泄到快达票的维基百科简介上,用粗俗言语斥责其“内幕交易”。
那么,为何港澳台,尤其是香港,会成为黄牛的天堂?
在香港演艺圈,主办方等内部人士掌控着垄断性的票源,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这些“内部黄牛”以赞助商名额、公关票等名义,提前截流核心门票,并进行分配。与公开售票的数量相比,内部票源的比例往往悬殊,达到“七三”甚至“八三”。例如,红磡体育馆曾有港媒公开报道,内部认购比例可达八成。由此形成了一个由“内部人士主导”的金字塔式利益链。
这些被截流的门票,通过地下渠道被黄牛总代理包揽,并进一步向下演变为“总代理—一级代理—分销—终端散客”的多级分销体系。一位曾担任黄牛校园代理的K-Pop粉丝向“文娱先声”透露,去年权志龙香港演唱会2399港币(约合人民币2068.96元)的门票,以每张1.7万元至2万元不等的价格,从内部“黑牛”流出至黄牛总代理手中。每一级代理基本会加价200元至500元不等向下转售,最终粉丝看到的便是溢价惊人的报价。
根据票源的获取难度、艺人的受欢迎程度等因素,票价会因此出现夸张的溢价。“有些票源非常给力的总代理会要求我们缴纳入门‘拜师费’,长期招募校园或粉丝群体中的‘小黄牛’进行分销。”
这种类似于传销式的分销模式,最终确保了“黑牛”手中的票能够通过地下渠道全部售出。但即使黄牛手中可能面临囤积和打折,他们仍然需要全盘接手“黑牛”的票源,“因为不好卖的票可以‘送人情’,而好卖的艺人一场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所以需要与内部人士搞好关系。”因此,即使终端销售不畅,上游依然能稳赚不赔。
但同时,黄牛也可能遭遇“黑牛”的欺诈。例如,港媒曾报道,去年林俊杰、周杰伦等艺人在香港和台湾的部分演唱会,出现过内部人士或总代理卷款潜逃的案例,导致下线票款两失,涉案金额高达3700万元。
此外,香港还活跃着制作和销售假票的“假飞党”,即制作假票进行贩卖和诈骗的黄牛。这类黄牛的核心成员往往会伪装成粉丝或内部人士,通过社交平台进行销售,出示伪造的截图。内地用户通过邮寄收款,本地用户则用紫外灯验伪。交易以现金或现场转账进行,收款后迅速消失。去年,港深警方合作破获了权志龙假票案,三个月内敛财超过10万元,涉及16起案件。
更重要的是,现有的监管力度明显不足,违法成本极低。
据了解,香港并非没有针对炒票的法律规定。仅通过《公众娱乐场所条例》,对发牌场所禁止溢价售票,违者罚款2000港元。但问题在于,康文署管理的红磡体育馆、香港大球场等大型演出场地,并不受该条例第六条的管辖,二级市场的门票炒卖行为毫无约束。去年3月启用的启德体育馆虽然被纳入监管,却依然无法杜绝炒卖行为。在实际执法中,港府多依赖《公共卫生及市政条例》或《刑事罪行条例》第161条(有犯罪或不诚实意图而取用电脑)以及违反逗留条件来追究责任,罚款金额与违法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同时,购票制度也存在缺陷。香港演唱会至今未实行强制实名制,购票不要求出示身份证明,门票上也不印有任何实名信息。这直接导致“黑牛”和黄牛可以大量囤积门票而无需担心转售障碍,甚至在场馆现场频繁发生黄牛抢夺粉丝纸质票倒卖的恶劣事件。
相比之下,内地早已规定公开售票比例不得低于85%,并全面推行强制实名制和人脸识别入场;台湾在2023年也加重了对黄牛的处罚力度,并设立了举报奖励机制。香港在制度完善度和处罚力度上的双重薄弱,使其天然成为黄牛的“商业沃土”。
归根结底,香港的黄牛问题从来都不是“有人倒票”那么简单。它背后涉及票源分配、实名制度、监管规则以及技术治理等多个环节。当这些问题长期叠加,便形成了一套高度成熟的灰色产业链,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03 结语
黄牛从来不会凭空出现,它只会滋生在规则留下的缝隙里。
BTS粉丝这次真正揭开的,不是一张张天价门票,而是一套运行多年的票务逻辑。我们也看到,部分粉丝团体和艺人已主动出击,例如五月天粉丝与主办方协商团票合作,MC张天赋首次采用预先登记抽签、限购两张等措施。
如果下一次顶流艺人来港开唱,抢票难、系统崩溃、瞬间售罄、天价票的问题依旧按部就班地上演,那么今天这场轰轰烈烈的维权,最终也只会成为下一轮黄牛生意开始前的一段插曲。
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谁终于抢到了票,而是有一天,抢票不再需要与黄牛比拼速度、与规则赌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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